裴少卿請自重

裴晟從小就知道，自己是個身世不明的孤兒。
鄉里人背地裏都叫他，野種。
唯一相依為命的祖母去世後，他大病一場，還成了啞巴。
第一次見到京城來的公子哥，裴晟心裏是極為排斥的。
他忍不住故意用他看不懂的手語，去譏弄他，暗中和他較勁。
那人卻毫不在意，還認真而深情地對他剖白：“我有過一個弟弟，他若還活着，也該同你一般大了。”
裴晟再也不想與那人有什麼交集。
他雖然是天煞孤星的命，克父克母還剋死了祖母，可再如何難捱的日子，他也都挺過來了。
再如何渴望那從未擁有過的“愛”，他也絕不可能，甘願當一個“替身”。
孑然一身而已，有什麼可怕的？
他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。
「什麼哥哥弟弟的……誰稀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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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，終於知曉身世的裴晟感嘆：只是以為自己命苦，活得艱難時，他不曾有過怨懟。可知道了自己原是從雲端跌落進深淵的，竟那樣的叫人不忿。
辛墨沒勸慰他什麼，只是站在他身邊，意味深長地説：你或許不信，那所謂的“雲端”，才是真正的，深淵。
（——還有，你從來，都不是什麼，“替身”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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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寺新任少卿，據説是前任大理寺卿的親兒子。
那位前任，可不是一般人兒，那是京城家喻户曉的“裴三”——
不攀交，不諂媚，不站隊。
大家都打趣：裴三的三，是“三不”的“三”。
而這位裴少卿，作為裴三的獨子，是跟着安福公主的準駙馬，入的京。
那位準駙馬，更不是一般人兒——
那是驃騎大將軍辛牧的親侄兒，陛下欽點的光祿寺卿，朝廷上下人人爭相巴結的新貴，辛墨。
裴少卿乍入京城，尚未安家落户，便借住在辛大人府上。
可沒多時，有心之人就打探到，那位備受矚目、眾星拱月的裴少卿……竟然是個啞巴！
而權傾朝野的辛大人，竟然還特意，為了那個啞巴，巴巴地學了手語！
他自己學也就罷了。
偏偏，他還力勸陛下曉諭朝廷上下，希望文武百官，都去學。
辛大人説得擲地有聲：“為忠國君之事，行臣子之責，自當與同僚肝膽相照，推己及人。”
坊間卻不吃他這一套。
一時間，京城流言四起，百姓議論紛紛——
“那位辛大人啊……嘖嘖，別看他説得冠冕堂皇的，他哪裏是為了陛下和百官？”
“他分明是為了一己私慾！”
“他分明啊……是為了力捧他那個啞巴小情郎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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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情郎”？
第一次聽到這個稱謂的裴少卿，面色沉沉地看着辛墨。
辛墨（緊張）：“你、你……不是我，我沒有！是他們、他們——”
“哦？果真嗎？”
裴少卿輕輕托起了辛墨的下巴，笑得意味不明。
“果真不是辛大人親自散播的？”
“自然不是！”
“噢。”裴晟點頭敷衍，笑意卻愈發狡黠：“但……事關辛大人清譽，下官不敢大意，必得嚴查才行。”
他一邊説，一邊將臉更湊近了臉頰微紅的辛墨。
辛墨的鼻息登時急促起來：“裴、裴少卿，請自重！”
自重？
朝廷命官，當然要“自重”了。
*
世人只以為裴辛二人關係曖昧，卻不知，在裴晟心裏，無論坊間如何議論，他們誰是誰的“小情郎”，誰又借了誰的光，誰用誰的權勢為誰鋪了路……
他都無所謂。
他只是無法忍受，在旁人口中，每每提起“辛大人”，總不免要順帶提起，“辛大人曾是陛下屬意的駙馬”——這樁令人煩躁卻甩脱不開的，陳年舊事。
可等辛墨有一天為他“換了個角度”之後……
裴晟茅塞頓開，忽然便不計較那些過往的是非流言了。
辛墨説的是：“裴少卿勿惱，我與公主的婚約已解，陛下不可能成為我的岳父了。但其實……我細細一琢磨，你説這皇后娘娘……如今算不算是……我的岳母？如此想來，坊間熱議的這層關係，倒也不算冤枉？”
裴晟聽得洋洋得意，正要誇一誇“小情郎”的機敏，可一細品他的話後，揚起一半的笑容頓時僵住：“即便如此，那位……可不是你的岳母，而是你的，婆母。”
“婆母”二字，果不其然，又把辛大人的臉燒了個通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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